
○ 谈及《浮生六记》,世人因那份明目张胆的款款深情,多好《闺房记乐》, 而我则偏爱《闲情记趣》。 窃以为,《闲情记趣》一篇里藏着沈复和陈芸对天地万物最深的理解,以及他们夫妻二人对彼此最真的情义。 在此篇里,沈复郑重其事提及他爱花成癖,精剪枝养节之法,亦善接花叠石做盆景。 花友张兰坡临终所赠荷瓣素心春兰,“肩平心阔,茎细瓣净,可以入谱者”,堪称兰中上品。沈复珍如拱璧,陈芸亦常帮忙浇水,夫妻齐心协力,将兰花养得花繁叶茂。 可惜的是,世间好物不坚牢,月圆难长久,花好难相留。 有人看到了,很是喜欢,便想分植一株。可那盆兰花为友人临终所赠,是沈复哀思所寄,又是夫妻二人举案齐眉志趣相投的见证,他自然舍不得将之拆根分叶,便婉言相拒。哪知对方恼羞成怒,竟暗中报复,偷偷用滚水将兰花灌杀了。 沈复伤心不已,可又对这宵小之徒无可奈何。 书中那一句平铺直叙的“从此誓不植兰”,短短六个字,道尽沈复心底的悲愤, 亦让我看到了这个温柔男子性子里刚烈果决的一面。 后来,沈复又喜欢上了养“虽无香而可久玩,且易剪裁”的杜鹃花。 我也曾养过一段时间的杜鹃,对此花的养法略知一二。杜鹃花想要爆花,除却讲究土、水、肥,还需要狠得下心去修枝剪叶。 沈复提及“久玩”,那大概率指的是养杜鹃老桩。老桩的玩法,和龚自珍《病梅馆记》里所写的养梅方法差不多,得“斫其正,养其旁条,删其密,夭其稚枝,锄其直”。 沈复深谙此道,养起来盆玩自然手到擒来。可由于妻子陈芸“惜枝怜叶,不忍畅剪,故难成树。其他盆玩亦然。” 直白地说,就是沈复一资深盆栽玩家,由于妻子的阻挠,他成了盆栽废。 可依据书中所言,他不但没有责怪妻子半分,反而毫无底线地包容了她的“心软和添乱”,宁可放弃自己的专长与爱好,任由盆栽野蛮生长,也不愿意让妻子为此伤怀半分。 如果说《闺房记乐》让陈芸变成了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子,那么《闲情记趣》则让我觉得沈复是中国文学中最温柔深情的男子。 我未曾通读中国文学,此话也许有些言过其实, 但毫不夸张。 始终觉得,情深不只是在唇齿之间的海誓山盟,又或者轰轰烈烈的患难与共,更在于寻常日子里对彼此的每一次看见。 沈复,以世俗眼光看,他家底不显,功业不成,甚至有些懦弱无能,实在称不上是良配。 可在烟火日常里,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妻子陈芸的悲喜与执着,并如井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接纳包容了对方的一切,这份端方的温柔依然值得我为之奉茶一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