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由意志 最近在尝试创造一个虚拟世界。 里面的人有自己的名字、记忆和生活。他们会在早晨醒来，去上班，遇见某个人，记住一句无意间听到的话，并在很久以后，因为这句话作出一个决定。 我希望他们能够自由地生活。 起初，这件事似乎并不困难。给人物设定性格、欲望和记忆，再让他们按照感知、思考、行动、反馈的顺序与世界发生关系。环境改变记忆，记忆改变判断，判断又产生新的行动。只要这个过程不断重复，一个人似乎就会慢慢形成。 后来，我开始删除那些过于明确的规则。 我不再规定一个人物应该喜欢谁，应该在什么时候生气，或者在什么条件下离开。我希望这些事情由他们自己决定。 但所谓的自己，究竟是什么？ 一个人物决定离开，可以解释为某段记忆唤起了不满，也可以解释为他的性格使他无法继续忍受。继续追问，还能找到更早的经历、更细微的偏好，以及某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环境变化。 这些解释并没有改变他离开的事实。 只是那个作出决定的人，似乎在解释中慢慢消失了。 我试着寻找他的意志，却只找到了记忆、欲望、判断，以及它们之间无数细小的联系。每当我认为某个地方终于出现了自主的选择，它又可以被拆解为另一些原因。 后来，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情。 我先假定存在一个自由的主体，再试图从构成他的全部因素中找到它。仿佛一台机器拆开以后，除了齿轮、线路和电机，还应该有一个负责使它运转的东西。 但也许，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一个东西。 一个人的名字指向一个完整的人。我们说他爱、他恨、他选择、他后悔。语言把这些彼此不同的过程归属于同一个主语，于是那个主语便显得稳定而真实。 我说，我决定离开。 这句话很简单。 它省略了此前的每一次失望、每一个未曾说出口的念头，以及那些我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变化。无数原因被压缩成一个决定，而决定又被归属于一个我。 于是，我成为了自己行为的作者。 可这个作者本身，也是由那些经历写成的。 我开始怀疑，自由意志是否只是我们为复杂的因果过程赋予的一个名字。它让我们能够谈论责任、爱情、遗憾和命运，也让我们相信，生活始终存在另一种可能。 但另一种可能究竟在哪里？ 如果回到过去，保留完全相同的记忆、性格和处境，我或许仍然会作出同样的选择。而如果某个细节发生了变化，那么改变决定的，又是那个细节。 我似乎始终无法找到一个不依赖任何原因的自己。 但这并没有让我停止选择。 我仍然会在早晨决定起床，在某个下午改变计划，也会因为过去的一件事情感到后悔。即使这些行为都能够得到解释，生活也没有因此停止。 也许问题从来不在于自由意志是否能够被找到。 我们把自由放在原因之外，把自我放在行为之前，然后不断寻找那个能够证明一切的起点。可当所有因素被逐一拆开，留下的只有彼此联系的过程。 没有一个独立的我站在它们背后。 而我仍然在这里。 那天晚上，我重新打开了模拟器。屏幕里的人物正在讨论一件与我无关的事情。他们的对话来自模型的计算，记忆来自我设计的数据结构，连那些意料之外的反应，也有各自的生成条件。 我知道这一切。 但我还是忍不住把他们称作人。 我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再检查他们的推理过程。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，当我说他们没有自由意志的时候，我其实是在以创造者的身份，要求他们证明某种连我自己也无法证明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