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夫卡的《陀螺》讲的是一个哲学家的故事。他闲暇时总爱待在孩子们身边，好趁陀螺旋转时一把抓住它。能够捉住一个还在旋转的陀螺，会让他高兴片刻，因为他相信，“只要理解了任何一个细节——比如说，一个旋转的陀螺——就足以理解万事万物。”可喜悦几乎立刻就会变成厌恶，他把陀螺扔在地上，转身离去。 然而，每当孩子们又开始准备抽陀螺时，理解一切的希望便再次充满他的心：“陀螺一开始旋转，他便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，这时，希望就变成了确信；可一旦他把那块愚蠢的木头握在手里，便又觉得恶心。” 这个故事讲的是我们从隐喻中获得的喜悦。一个意义旋转起来，依然直立在一根“常态”的轴线上，这根轴与内涵和外延的惯例保持一致；然而，旋转本身并不正常，而借助这种奇异的运动装出正常直立的样子，又带有某种越轨意味。 这种越轨与理解的希望之间是什么关系？与喜悦之间又是什么关系？ 这个故事也关乎我们为何如此喜欢坠入爱河。美旋转起来，心智也随之运动。 倘若能够捉住美，也就意味着能够理解：这种眩晕之中越轨而奇异的稳定，究竟何以可能。然而，喜悦其实不必走到那么远。 气喘吁吁地追赶，却尚未抵达——这本身已经令人欣喜；那是一个悬置着的、充满希望的瞬间。 爱人的目的并不是压制这种越轨。 我也不相信这个哲学家真的在追逐“理解”。更可能的是，他之所以成了哲学家——也就是一个以从理解中获得喜悦为业的人——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些借口，好让他能够追着陀螺奔跑。 新泽西州普林斯顿 1985年8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