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858年，李商隐躺在病榻上，提笔写下了一首诗，放在自己诗集的卷首。这首诗，一千多年来，无数人试图解读，却没人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答案。这首诗叫《锦瑟》： 锦瑟无端五十弦，一弦一柱思华年。 庄生晓梦迷蝴蝶，望帝春心托杜鹃。 沧海月明珠有泪，蓝田日暖玉生烟。 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 这首诗难到什么程度？从宋朝开始就有人为它吵架。有人说写的是爱情，有人说悼念亡妻，有人说感叹仕途，还有人说是给诗集写的序…… 而我觉得它写的是所有中国人都熟悉却说不出口的感受：不是事后才懂，而是当时就已惘然。 你仔细看最后两句：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翻译成大白话：这种感觉，难道非要等到以后回忆起来才觉得珍贵吗？不，当时我就已经惘然了。我当时就知道它很重要，我当时就知道我在经历一些什么，但我就是说不出来，我就是抓不住。 我想，这才是整首诗的钥匙。李商隐不是在“事后”追忆，他说的是“当时”就已经“惘然”了。 什么意思呢？ 就是你正在经历一件事的时候，你隐约觉得这件事很重要，你觉得你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一刻，但你就是说不清楚它到底意味着什么。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，看着它过去，看着它变成回忆。 然后他用了四个典故，把这种“说不出来”画成了四幅画： “庄生晓梦迷蝴蝶”，庄子做梦变成蝴蝶，醒来不知道自己是庄子还是蝴蝶。李商隐用这个典故说：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，什么是假的。 “望帝春心托杜鹃”，望帝死后变成杜鹃鸟，日夜悲鸣。他说：我所有的真心，最后都只能化成一声声啼哭。 “沧海月明珠有泪”，大海里月圆的时候，蚌里的珍珠仿佛带着泪光。 “蓝田日暖玉生烟”，蓝田的玉在太阳下晒着，会升起一阵烟，你明明知道玉就在那里，但你看不清。 这些画面，你可以说它是爱情，可以说它是人生，也可以说它是仕途。我想，它是什么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它说出了你的一种体验：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东西，你当时抓不住，后来也说不清。 你想想，你生命中有没有这样一些时刻： 毕业那天，大家笑着说“以后常联系”，你知道很多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，但你当时说不出来，你只能笑。 分手那天，你看着对方的背影，你想喊住他，但你没喊，你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。 亲人走的那天，你握着他的手，你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，但你没有哭，你只是静静地坐着。 这些时刻，当时你什么都懂，但你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事后回想起来，你才发现，那些说不出来的，才是最重的…… 那么，为什么是“锦瑟”？锦瑟是一种乐器，有五十根弦。李商隐说“无端五十弦”，就是“怎么偏偏就有五十根弦”。有人说这是在抱怨“我为什么偏偏这么多愁善感”，有人说这是在说“人生怎么就有这么多说不清的遗憾”。不管是哪种，那个“无端”两个字，就把整首诗定调了：我明明没招惹什么，为什么偏偏要承受这些？ 这首诗写于李商隐生命的最后阶段。写完之后，他大概就去世了。他把自己一生的困惑、遗憾、说不出的东西，全部浓缩在这些话里。但是他没有给出答案，甚至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主题。但恰恰是这种“不明确”，让这首诗活了一千多年。 因为每个人读它，都能读到自己。失恋的人读它，觉得它在写爱情。失去亲人的人读它，觉得它在写悼亡。仕途坎坷的人读它，觉得它在写怀才不遇。而李商隐站在一千多年前，看着我们这些人，可能只想说一句话：我当时也说不清楚。 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可以说，这十四个字，是中国诗歌史上最精准的一次心理描写。它说出“来不及”的本质：不是来不及，是当时就已经来不及了。 你回想一下你的人生。那些最让你怀念的日子，是不是在你过的时候，就已经觉得它特别好了？那些最让你心动的人，是不是在你遇见他的时候，就已经预感到他会离开了？那些最让你珍惜的瞬间，是不是在你身处其中的时候，就已经知道它留不住了？ 我想，也许这就是“惘然”吧。不是不知道，是知道了也没有用。 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，大概知道自己快死了。他没有写一句“我舍不得”，没有写一句“我这一生好苦”。他写的是“一弦一柱思华年”，每一根弦，每一根柱子，都让我想起那些过去的日子。然后他用了四个画面，把一生的“说不清”全部画了出来。 他写蝴蝶，写杜鹃，写珍珠，写玉烟。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：美，但抓不住。就像你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。你当时身在其中，你当时满心感动，你当时觉得有一肚子话要说，但最后你什么都没说。 因为你发现，真正重要的东西，说出来就轻了。 这首《锦瑟》，不需要你读懂。它只需要你在某个深夜，突然想起一句话：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然后你发现，你眼圈红了。 那一刻，你就懂了。不是懂了李商隐，而是懂了你自己……